他低头揉了揉眉心，目光瞥到旁边那张被随手放在那儿的音乐会海报。
似乎是有人说了句玩笑，周围人都笑起来，池弈也跟着弯了弯唇角。
桌上立马就有人附和，说那段表演能看出两人的配合，浑然一体，非常默契。
安焰愣了一下，点头：“我们都在曼哈顿交响乐团呆过一年。”
约翰的太太倒是开了口，问安焰和池弈：“你们以前合作过很多次吧？”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，大衣随手搭在身后的座椅，少了几分指挥台上的凌厉和距离感。
接切断了通话。屏幕暗下去，车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。
也许是曾为恋人的默契，这次重逢以来，安焰就总觉得池弈不对劲。
关于陈艾莎的乐句处理，池弈一句都没有提。
“lia！”
陈艾莎的风格一向是很典型的学院派。
目光有片刻的停留，池弈移开了视线。
安焰的目光扫过人群，落在前排那道熟悉的背影。
那是一处非常细微的处理，严格说来，甚至算不上失误。
服务生过来给众人倒酒。
心底那股萦绕的不安再一次翻涌上来。
转天又是一场排练，雪停了，柏林难得出了太阳。
“对。”约翰立刻来了兴致，“lia以前还是首席的时候，zane就是客座。说真的，他们感恩节那场你没去，我到现在都为你感到遗憾。”
最近连醉两场，安焰本想拒绝，可还没开口，池弈已经抬眼示意：“我们都要热水。”
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，演奏结束后的点评，池弈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乐团配合的问题，语气温和，措辞周全。
最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：lia an。
他的太太也来了，陈艾莎和沃斯坐在一起，安焰坐在长桌的一侧，和池弈相邻。
大厅里笑声阵阵，她看过去，发现一群人聚集在观众席，不知在说些什么，约翰本人站在人群中，而他旁边的人竟然是池弈。
“我先去休息室，你在这里等，到我的时候……”
他转头拍拍池弈的肩，又转头对安焰道：“今天的排练，我可是请到了专业顾问，等会儿可要认真一点，让aestro看看你这一年在柏林的长进。”
心脏忽然停滞一瞬，一种更大的空落感席卷而来。
安焰弯了弯唇角，没有接话。
安焰当做没看见撇开了脸。
声音不高，语气也很是自然。
又是那副特别不熟的姿态，安焰难免有些生气。
话没说完，约翰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。
当时是池弈告诉她：“音乐和语言一样，停顿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。”
排练结束，约翰请大家去附近订好的意大利餐厅晚餐。
脚步微顿，脑海里却浮现几天前在酒店的套房里，他那副平静疏离的态度。
周围人也跟着看了过来，池弈站在人群中央，目光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，只短短的一瞬，便移开了。
今天算是熟人局，约翰本来也是很会活跃气氛的人，大家你一句我一句，反倒衬得安焰格外安静，大多数时候，都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。
隔着大半个音乐厅，他高兴地朝安焰挥手。
乐团已经陆续就位，陈艾莎走上舞台，排练正式开始。
她只是提前结束了那句旋律，导致后面的乐句衔接太快，显得非常匆忙。
她演奏的是德奥学院派代表作曲家，巴赫的《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，乐章缓缓流出，欢快优雅的旋律。
琴弓落下，排练厅里安静下来。
安焰抱着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，音乐厅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“是因为那首勃拉姆斯吗？”约翰太太问。
安焰原本只是随便听听，坐在后排翻阅着音乐会的介绍手册。
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想，可直到这一刻，她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应证。
她收回视线，接过米娅手里的琴盒。
陈艾莎看到了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意有所指地盯着两人笑。
观众或许听不出来，乐团的人也未必会注意，而安焰能敏锐地捕捉到，也是因为之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问题。
池弈站在约翰身边，神情平静，连一丝细微的皱眉都没有。
精确、克制、秩序分明，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，也很少出现明显的失误。
约翰却浑然未觉，笑呵呵地把她领过去，还不忘炫耀：“来得正好。”
忽然，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，她缓慢抬头，看向台上的陈艾莎。
约翰点头：“现场真的非常惊艳。”
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，安焰能理解他们的圆滑世故，可那个人偏偏是池弈，是最严格、最挑剔、凡事最不讲情面的池弈。